
我男友骑电驴追尾宝马,我忙着道歉协商赔偿。他嘴硬说车廉价,车主怒提 4S 定损,场面尴尬
1
接到电话的时候,我刚开完一个长达三小时的选品会。
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,全是宋词打来的。我以为出了什么大事,回拨过去,接电话的不是他,是个陌生男人,语气倒还算客气:“你好,这里是XX路口,你男朋友追尾了我的车,麻烦你过来一趟。”
我以为是那种蹭一下保险杠的小事故。毕竟宋词骑的是他那辆宝贝电驴,再怎么撞,能撞成什么样?
打车过去的路上,我还在想怎么劝他别太着急。
到了现场才发现,我想错了。
2
一辆宝马7系停在路边,后保险杠右侧有一道明显的刮痕,尾灯罩裂了一道口子。旁边围着四五个人,宋词站在中间,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,嘴唇紧紧抿着,眼神倔强得像个不肯认错的高中生。
他的小电驴倒在地上,车头歪了,前轮还在空转。
“你就是他女朋友?”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朝我走过来,西装革履,手里夹着烟,“你来评评理,追尾全责,这没什么好说的吧?我报了警,也通知了4S店,人家说这套尾灯要换总成,加上喷漆钣金,大概一万二。”
我还没来得及说话,宋词先开口了。
“一万二?你一个尾灯要一万二?”
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,带着一种我很少听到的尖锐。
3
车主看了他一眼,没生气,甚至笑了一下:“小朋友,你上网查查,7系的激光大灯总成多少钱。我还没跟你算折损呢。”
宋词的脸涨得通红:“你这车本来就是旧款,谁知道你那灯是不是原装的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车主掐灭烟头,掏出手机,“我直接让4S店发个定损单过来,你看清楚了再说。”
气氛僵在那里。我拉了拉宋词的袖子,小声说:“别吵了,先问问人家能不能私了,便宜点。”
他甩开我的手:“你知道什么?他们这种人就是看人下菜碟,看我骑个电驴就想讹我。”
这句话说得不算小声。
车主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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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兄弟,我好好跟你说话,你倒来劲了是吧?”车主收起手机,声音沉下来,“追尾是你全责,我全程没骂你一句,还等你女朋友来了再商量。你倒说我讹你?”
他顿了顿,上下打量了一眼宋词身上那件起球的衬衫,语气淡下来:“行,那就走正规流程。交警马上到,4S店定损多少你就赔多少,一分不会多要你的,也一分不会少。”
宋词还想说什么,我赶紧拦住了他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,他这个人就是嘴硬,您别往心里去。”我对着车主连连道歉,“我们私了吧,您看能不能少一点,他一个月的工资也就——”
我说到一半就停了。
因为我突然意识到,我不知道宋词一个月的工资到底是多少。
5
我们在一起八个月了。
他在一家科技公司做技术支持,具体做什么我说不太清楚,只记得他说过“就是修修电脑、布布线什么的”。每个月他都会按时交房租,请我吃饭的时候也从不让我看菜单价格,但我确实从来没问过他的具体收入。
不是不想问,是每次话题往钱上面靠的时候,他都会巧妙地绕开。
我以为他是自尊心强。
现在想想,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车主的手机响了,他看了一眼,把屏幕转过来给我们看:“4S店的定损,尾灯总成5830,后杠喷漆1200,拆装工时费800,一共7830。我没多报吧?”
宋词盯着那个数字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我给你打个折,六千,这事就算了。”车主说,“你也不用走保险了,明年保费涨得更多。”
6
六千块。
宋词沉默了很久。
周围的人开始小声议论,有人说“六千也不多啊,追尾宝马才赔六千算便宜了”,也有人说“小伙子看起来确实不像拿得出六千的”。
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。我看见他的手攥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,指节发白。
“我没带那么多钱。”他最后说了一句,声音很低。
车主叹了口气:“那你说怎么办?分期?”
气氛尴尬到了极点。
我打开手机银行,看了一眼余额。八千四百块。这是我这几个月攒下来的全部积蓄,本来打算换个新手机的。
“我转给您吧。”我对车主说,“六千,微信可以吗?”
7
宋词猛地转过头看我:“不用你——”
“那你有吗?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声音不大,但很平静。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车主扫码收款的时候,宋词一直站在旁边,脸色难看得像吞了一只苍蝇。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“好了,这事就过去了。”车主收起手机,看了一眼宋词,“兄弟,我说句不好听的,你有这么一个女朋友,脾气好,还愿意给你垫钱,你就偷着乐吧。别把在外面的气撒在她身上。”
说完他开车走了,围观的人也散了。
路口只剩下我和宋词,还有那辆倒在地上车头歪了的电驴。
8
“我把钱还你。”他蹲下去扶电驴,声音闷闷的。
“嗯。”
我没有说“不用还”或者“没事的”这种话。不是因为我小气,是因为我刚才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我们在一起八个月了,他从来没有主动让我了解过他的真实生活。
我不知道他每个月挣多少钱,不知道他的银行卡里有没有存款,不知道他为什么拿不出六千块应急,不知道他为什么宁可在大街上跟人吵架也不愿意让我帮忙。
我可以接受一个男人暂时没有钱。
但我需要想清楚,我能不能接受一个男人不让我靠近他的真实。
他骑上电驴,拍了拍后座:“上来吧,送你回去。”
“我自己打车吧。”
他愣了一下,眼里闪过一丝慌乱:“怎么了?生气了啊?”
“没有。”我笑了笑,“你先回吧,我约了朋友吃饭。”
9
其实我没有约任何人。
我沿着路边走了一段,在便利店的台阶上坐下来,买了一罐可乐,喝了两口,然后给最好的朋友林念发了条消息:“如果一个男人从来不跟你谈钱,你觉得是为什么?”
她秒回:“两种可能。一种是太有钱了怕你图他钱,一种是太穷了怕你嫌他穷。”
我想了想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最后只回了一个:“嗯。”
林念又发来一条:“你家宋词属于哪种?”
我没回。
因为我也想知道答案。
10
那天晚上宋词给我发了十几条消息。
先是转账,六千整,备注是“还钱”。然后是语音,一条接一条,说他是真的手头紧,说这个月工资还没发,说先找朋友借了转给我。
最后是一条文字消息:“你别多想,我平时不是拿不出这个钱,就是这个月刚好有点特殊情况。”
我看着那条消息,突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他到现在还在解释钱的问题。
而我想知道的根本不是钱的事。
11
第二天是周六。
宋词一大早就来我楼下等我了,手里拎着早餐,还是那家我最爱吃的小笼包。他穿着干净的白T恤,头发也好好打理过了,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很多。
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他把早餐递过来,笑得有点小心翼翼。
“还行。”
我们坐在楼下的长椅上吃包子。他吃得很慢,像是在斟酌什么。
“那个钱我下周就能还你。”他又提了一遍。
“嗯。”
“我其实有存款,就是存了定期,取不出来——”
“宋词。”我打断了他。
他抬起头看我。
“你什么时候带我去你公司看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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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
“就……看看你上班的地方啊。”我咬了一口包子,语气尽量轻松,“你都知道我公司在哪儿,我办公室长什么样,我的同事你都见过好几个了。可我还不知道你公司叫什么名字呢。”
他放下筷子,笑了一下:“小公司,没什么好看的,乱得很。”
“那更要看了。”我也笑,“看看你平时是怎么被压榨的。”
他的笑容变得有点僵。
“下次吧,最近公司装修,到处是灰。”
我说好,然后低下头继续吃包子,没有追问。
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他拿起豆浆的时候,右手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新的伤痕,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的。
不是修电脑会留下的那种伤。
13
接下来的两周,我们的相处表面上恢复了正常。
他照常每天给我发消息,周末带我吃饭看电影,有时候加班晚了还会跑来我楼下送一杯热牛奶。
但他从来不让我送他回家。
每次我提出要去他住的地方,他都有理由——“今天太晚了”“我室友在”“家里太乱了”。
而关于那六千块钱,他再也没有提过。
我以为他真的忘了,直到第三周的周三晚上,他转了一笔账给我。不是六千,是一万。
“多发了一笔季度奖金,连本带利还你。”消息后面跟了一个大大的笑脸表情。
我看着那个数字,没有点收款。
14
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。
按照之前从外卖订单上看到的地址,我找到了他住的地方。那是一个城中村,握手楼密密麻麻,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,头顶上是蜘蛛网一样的电线。
楼下的铁门是坏的,一推就开。
我爬上六楼,找到了门牌号。没有门铃,我敲了三下。
没人应。
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正准备走的时候,隔壁的门开了。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:“找小宋啊?他白天不在,晚上八九点才回来。”
“阿姨,他在这儿住了多久了?”
“一年多吧。”老太太上下打量我,“你是他女朋友啊?这小伙子人不错,就是太辛苦了,白天上班,晚上还要去那个什么……直播?”
“直播?”
“对对对,就是在网上唱歌给人听,每天晚上播到一两点。我跟他说这样身体扛不住的,他说没办法,要攒钱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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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在那条狭窄的楼道里,脑子里所有的线索开始像拼图一样自己拼合起来。
白天做技术支持,晚上做直播唱歌攒钱。
手上多出来的伤痕。
拿不出六千块应急。
从来不让我靠近他的真实生活。
不是因为穷。
是因为他在拼命地、用尽全力地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穷。
我没有再敲门,转身下了楼。走出城中村的时候,阳光照在身上,我却觉得鼻子一阵发酸。
原来他不是不肯让我靠近。
他是不敢让我靠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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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点半,我在他公司楼下等他。
他走出来的时候看到我,先是一愣,然后笑了起来:“你怎么来了?不是说今天加班吗?”
“取消了。”我看着他,发现他今天换了件新衬衫,领口的标签还没撕,“走吧,我请你去吃好吃的。”
“那不行,我请你。”
“你攒钱吧。”我脱口而出。
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我挽住他的胳膊:“你不是说要去吃那家人均三百的日料吗?我今天发工资了,请你。”
他低头看着我,眼神复杂:“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
“没有。”我笑了笑,“就是想对你好一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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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料店里,他吃得很开心,三文鱼腩入口的时候眼睛都眯起来了,像个吃到糖的小孩。
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放松的样子。
“宋词。”我放下筷子。
“嗯?”
“你晚上除了上班,还有没有别的事?”
他的筷子停了一下,然后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块寿司:“没有啊,下班就回家。”
“那你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?”
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:“哦,搬东西的时候划了一下,没事。”
“你住的地方,隔壁是不是有个老太太?”
他的手彻底停住了。
“你去过我那里?”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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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着他,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:
“你为什么要瞒着我?”
他沉默了很长时间。寿司在筷子上慢慢散开,米粒掉在盘子里,他也没去管。
“我怕你觉得我很惨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我没有觉得你惨。”
“但是你会觉得。”他抬起头看着我,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,“你会觉得你男朋友是个白天修电脑、晚上卖唱的人,一个月拼死拼活挣不到一万块,连六千块都要找朋友借。你会觉得——”
“你觉得我在乎这些?”
“你不在乎吗?”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,“你身边的朋友,他们的男朋友开的什么车、送的什么包、在哪儿买的房,你不是看不见。我什么都给不了你,我就想至少在你面前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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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着他。
这个在追尾现场嘴硬到让人想打他的男人,这个宁可跟车主吵架也不肯让我垫钱的男人,这个把自己活成两副面孔的男人,此刻坐在日料店的暖黄灯光下,红着眼眶,像一个终于被拆穿了所有伪装的孩子。
“宋词。”我说。
他低下头,用拇指用力地擦了一下眼角。
“你每天晚上直播到几点?”
他猛地抬起头。
“两点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终于不用再撒谎的疲倦,“有时候到三点。”
“一场能挣多少钱?”
“不一定,几十块到几百块都有。”
“攒了多久了?”
“什么?”
“那六千块。”我说,“你借给我的六千块,你攒了多久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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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着我的眼睛,嘴唇动了动。
“一个月。”他说,“每天晚上多播两个小时,一个月能多攒三四千。加上白天的工作,上个月到手一万三,还了房租水电,剩下的全在里面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我以为这个月能攒够,结果出了那个事。我不想让你知道我连六千块都没有,我就找同事借了先转给你。”
“那你转给我的一万里,有多少是借的?”
他不说话了。
我把手伸过去,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虎口那道伤痕结了痂,摸上去粗糙又坚硬。
“宋词,你听好了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从今天开始,你晚上不许再直播了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你白天上班,晚上直播,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,你是在拿命攒钱。”我的声音有点抖,但我尽量让它听起来平稳,“我不需要你攒钱给我,我也不需要你打肿脸充胖子。我要你好好活着,活得久一点。”
他的眼眶终于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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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是我想给你最好的。”他反握住我的手,力气大得有点疼,“我知道你不图我什么,可是我就是想让你觉得,你找的这个男人没那么差。”
“你本来就不差。”
“我差远了。”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他飞快地用手背抹掉,像是这件事比追尾宝马还丢人,“你值得更好的人。我每天睡觉前都在想,哪天你要是想明白了,不要我了,我怎么办。”
餐厅里有人在看我们。
我没有松手。
“你听我说一个数字。”我说。
他吸了吸鼻子。
“六千块。”我说,“你为了六千块,每天晚上多熬两三个小时的夜,一个月熬出一身毛病来。你知道我看到那六千块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?”
他不说话。
“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”我说,“我坐在那里吃你买的小笼包,听你说‘多发了一笔季度奖金’,我还真的信了。我甚至想过你是不是借了网贷。”
他摇头,又想解释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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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但后来我发现我气的不是你瞒着我。”我打断了他,“我气的是你根本不相信我。你不相信我可以跟你一起过穷日子,你不相信我看上的不是你口袋里有多少钱,你不相信你熬夜熬到三点挣来的六千块在我眼里不是惊喜是心疼。”
他的眼泪彻底止不住了。
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大男人,坐在日料店里哭得像个小孩,邻桌的人都在看,他也不管了。
我把纸巾递给他,他没接,而是把脸埋进了我的掌心里。
他的眼泪是热的,一滴一滴落在我的虎口上,和那道伤痕的位置刚好重叠。
“宋词。”我摸着他的头发,声音终于也软下来了,“你要是不想直播了,就不播了。你要是还想直播,那我每天晚上陪你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他闷闷地说。
“以后借了钱,跟我说实话。”
他抬起头看我,眼眶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嘴唇上还挂着一点泪水。
“那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件事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。
“你说。”
“以后别再自己去我住的地方了。那个城中村不安全,楼下没有灯,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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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被他气笑了:“你倒是会反将一军。”
他也笑了,笑得有点狼狈,但眼睛里的光回来了,不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、时刻准备被抛弃的光,而是一种更踏实的、像是终于落了地的光。
那天晚上我们从日料店出来,外面下起了小雨。他脱下外套罩在我头上,自己淋着雨去路边拦车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八个月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。
那天下着大雨,我在写字楼门口打不到车,他在旁边躲雨,穿着一件格子衬衫,手里拿着一把伞,犹豫了很久才走过来,问我要不要一起走一段。
后来他告诉我,那把伞他其实带了快一年,每天都带着,但从来没有用上过。
因为每次下雨他都宅在家里。
那天是唯一一次他出门忘带伞,结果就遇到了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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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租车来了,他拉开车门让我先上,自己绕到另一边坐进来。
“去哪儿?”司机问。
他看着我。
“去我那儿吧。”我说,“顺便看看你的直播设备。”
他愣了一下:“你都知道了?”
“隔壁老太太告诉我的。”
他沉默了两秒,然后突然笑了,笑得很大声,把司机都吓了一跳。
“完了。”他说,“这下我在城中村彻底出名了。隔壁王奶奶肯定逢人就说,六楼的小宋交了个女朋友,长挺好看,就是凶了点。”
我拧了他胳膊一下。
他龇牙咧嘴地喊疼,但还是笑着。
出租车在雨夜里穿行,车窗上全是模糊的水雾。他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,又在猫旁边画了一颗心。
“幼稚。”我说。
“你上次喝醉了跟我说,你喜欢猫。”
我转过头看他。
他没有看我,还在认真地画那只猫,耳朵画了一只又一只,怎么都不满意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你上次喝醉是什么时候?”他问。
“上个月公司聚餐那天。”
“对。”他终于画好了一只像样的猫耳朵,满意地收回手,“你说你小时候养过一只橘猫,后来搬家丢了好难过。”
我看着玻璃上那只歪歪扭扭的猫,鼻子突然酸了。
那天我确实喝多了。说了什么我都不记得了,但他记住了。
他记住了每一个我不记得说过的细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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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他住的地方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。
城中村的楼道果然没有灯,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在前面带路,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,确认我跟上了。
六楼的房间不大,十几平米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
墙上贴了隔音棉,角落里支着一张电脑桌,上面架着麦克风、声卡、一个补光灯,还有一把看起来很旧的木吉他。
床头摞着几本编程的书,书页都翻卷了。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,长得歪歪扭扭的,但很茂盛。
“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了。”他站在房间中间,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“是不是很寒酸?”
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我走到他的电脑桌前,看到显示器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,上面写着四个字:“存钱买房。”
字体很小,小到只有凑近了才能看清。
“你这字写得也太小了。”我说。
他快步走过来想把便利贴撕掉,我按住了他的手。
“留着吧。”我说,“目标不用改,就是实现时间可能得往后推一推。”
他看着我,不明白我在说什么。
“因为你以后每天晚上只能直播到十二点。”我说,“多出来的时间用来睡觉,不许讨价还价。”
26
他愣了两秒,然后笑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、带着试探的笑,而是一种特别舒展的、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的笑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你每天晚上监督我。”
“我凭什么监督你?”
“凭你是我女朋友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,像是终于不用再在这些简单的词上绕弯子了。
我别过脸去看那盆绿萝,发现花盆下面压着一张纸,抽出来一看,是医院的病历。
挂号时间是两周前,科室是消化内科。
诊断是慢性胃炎,建议休息,清淡饮食。
“这是什么?”我转过头问他。
他的表情像被抓包的小偷,又想笑又心虚:“就……胃有点不舒服,没什么大事。”
“你瞒着我?”
“不是瞒着,是还没来得及说。”他抢过病历塞进抽屉里,动作快得像做了坏事,“而且医生说了,好好吃饭就行,不用大惊小怪的。”
“所以你每天晚上直播到三点,吃泡面,慢性胃炎。”
他不说话了。
“从今天开始,一日三餐我给你点外卖。”我拿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,“你每顿都要拍照给我看,不许吃辣的,不许吃凉的,不许吃泡面。”
“你这也太霸道了吧。”
“你可以不接受。”我看着他,“但这张病历我要拍照发给我妈,她会比我更霸道。”
他想了想,大概是觉得岳母大人的威慑力确实比我大,点了点头:“行,我接受。”
27
那天晚上我没有走。
他直播的时候我坐在床上看,第一次看到他工作的样子。
他跟平时完全不一样。
平时他话不多,甚至有点闷,但一坐到麦克风前面,整个人就变了。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,语速慢一些,带一点慵懒的味道,像是深夜电台里那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声音。
他唱歌也很好听,尤其是那些老歌,《光阴的故事》《张三的歌》,还有一首他自己写的歌,叫什么我忘了,只记得歌词里有一句“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,那里的月光不用花钱买”。
直播间里在线人数不多,一百来个,但弹幕刷得挺热闹。
有人点歌,有人夸他声音好听,也有人问“主播今天怎么笑得这么开心”。
他看了一眼那条弹幕,嘴角弯起来,说:“因为今天有人在旁边陪我。”
弹幕瞬间炸了。
我不争气地把脸埋进了枕头里。
28
十二点整,我走过去把直播关了。
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弹幕已经刷了一屏的“哈哈哈哈哈哈被女朋友制裁了”“主播再见,明天见”“嫂子晚安”。
他关了设备,转过身来看着我:“你真的要把我的饭碗砸了?”
“你的饭碗是白天那个。”我说,“这个是你的兴趣爱好,不是饭碗。爱好要适量,过量伤身。”
“你这道理一套一套的。”
“那当然,我可是选品会上一挑二十的女人。”
他笑着摇了摇头,关了大灯,只留了床头的一盏小夜灯。
光很暗,但刚好够看清彼此的脸。
“问你个事。”他在黑暗中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去我公司楼下等我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我在想,如果看到你过得真的很惨,我就跟你分手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不是因为你穷。”我补充道,“是因为你把自己过得太惨了,还不让我知道。我不需要一个会把自己活成苦行僧的男朋友,我需要一个会照顾自己、会跟我商量、会让我帮他的人。”
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现在呢?”他问。
“现在?”我侧过头看着他,“现在我觉得你虽然有点蠢,但还不至于没救。”
29
他笑了,伸手把我拉进怀里。
他的怀抱很瘦,锁骨硌着我的脸颊,但心跳很稳,一下一下地传到我的耳朵里。
“我以前总觉得,等我攒够了钱,等我有了房子,等我不用再住城中村了,我才能理直气壮地站在你面前。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带着轻微的震动,“可是我今天突然发现,我等不了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如果我再等下去,你可能就真的走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而不是在煽情。
但我听出了这句话底下藏着的那些东西。
那些他每天晚上直播到三点时想说的话,那些他一个人吃泡面时咽下去的情绪,那些他看到我朋友圈里别人晒的鲜花和礼物时在心里翻涌的自卑。
全都在这一句“我等不了了”里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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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的一段时间,他果然按照约定,每天十二点准时下播,一日三餐按时拍照给我看,周末也会主动约我出去玩,不再说那些“等我攒够钱”的话。
他把晚上的直播时间改成了八点到十二点,四个小时,不再熬到凌晨。收入少了,但他看起来反而比之前轻松了很多。
有一天他发消息给我:“今天直播的时候有个大哥刷了艘火箭,问我要不要签约公会,说可以帮我推流量。”
“你想签吗?”
“不想。签了就要按人家的要求来,播够时长,唱指定的歌,太累了。”
“那你拒绝了吗?”
“拒绝了。”他发了一个得意的表情,“我跟大哥说,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晚上十二点之前要睡觉。”
我看着那条消息,笑着笑着,眼眶就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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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于那辆宝马的六千块,最后还是还了。
不是他还的,是我自己拿回了那笔转账,然后告诉他:“这六千块算我入股你的直播间,以后你发达了记得分红。”
他拗不过我,最后只好说:“行,那你现在是老板了,老板让我几点下播我就几点下播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其实我们都知道,六千块买不来什么股份。
但它买来了一句话。
那句话是:
“你不用一个人扛着,我会一直在。”
32
现在他偶尔还是会骑那辆电驴来接我下班。
那辆追尾过宝马的电驴,车头修好了,但总感觉有点歪,骑起来吱呀吱呀的响。
我坐在后座,抱着他的腰,风吹过来的时候,他会大声跟我说话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。
他说:“你——冷不冷——”
我说:“不冷——”
他又说:“今晚想吃什么——”
我说:“你请客我就告诉你——”
他说:“好——我请——”
然后他就笑了。
笑声混在风里,洒了一路。